全雪莲·自说自话    复制

纸 月 亮

一

　　婚礼进行得不错。绿意与古羽历经七年，几散几合，好梦终于成真。来了很多贺喜的同学，古羽在客厅陪着男同学打麻将；绿意抱了孟衡冉的儿子，俩人在里间屋里悄悄说话。

　　门外忽然传来脆亮的声音，随即闯进一个全身纯白衣服的女孩子，大声嚷着：“绿意在哪里？我没有迟到。绿意，我没有迟到，接到信我就赶回来了。”她来到里屋，抬抬左手，“看，八点都不到呢？”

　　“没有谁说你迟到呀。”绿意静静地笑着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隐藏着一种淡淡的忧郁。她望着素馨，巡回演出几个月，她好像瘦了，在灯光下显得比原来更清秀。素馨兴高彩烈，依然是那么快的节奏：“绿意，历经苦难，痴心不改，古羽真算是世上情种。他锲而不舍地苦苦追恋，如今美梦成真，皆大欢喜呀。”她在房间里旋转着，欣赏着房子、家具，还有那些小摆设；特意用手抚弄了铝合金框嵌的一幅摄影作品。一轮盈月似乎饱含甜蜜，普照大地，画面上除了圆满的月亮和月亮投射下的柔和的光辉，什么也没有，整个调子给人一种温馨柔美的感觉。

“真美！”素馨充满激情地说。猛然，她又转过身，容不得绿意讲话，看见她手中抱着孩子，便又大呼小叫起来：“哎呀，这是衡冉的儿子了，来，抱抱，我抱抱。”

衡冉与绿意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，友情笃深，她也是农村出来的。绿意是父亲冤案平反、落实政策后转的城市户口，后来招工在流珠宾馆。在这之前，绿意到处做临时工，吃过很多苦。而衡冉离开学校不久，就找了一个司机结婚，公公身居要职，是检察院的检察长，她很早就招干在一家银行工作。其实素馨最瞧不起她世故圆滑、用婚姻作交易的手段，但一想到绿意几年的处境，如今社会上的风气，芸芸众生，适者生存，世故也许真是一种识时务的明智。这不，孩子都这么大了。素馨凝眸默看着怀里的憬憬，咬了咬嘴唇，轻声说道：“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象你们一样，成家生孩子？”

　　绿意一愣，深为她所动，便悄声问道：“同学们个个出双入对，你现在究竟怎样？该是名花有主了吧？”

 　　“不，我正在到处寻找。”素馨摇摇头，把孩子递给绿意，轻轻地踱着步，用那种深沉的语调，她有时候冷静得让人心疼、让人发颤，“那天，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男孩子，他长得英俊潇洒，一副风流多情而又倜傥儒雅的样子，我心里就想，要是让我们接触，我会爱上他的——可惜，我不认识他。”她眼睛直直地。绿意止住了衡冉的询问，不忍心碰碎她的幻想。

    　“可是，有一天我去排练厅，路过传达室时，看见一个男人打电话，他那魁梧伟岸的身体，脸上的肌肉板结成坚定的顽强，眼睛深邃犹如冷夜的星，这是一个百折不挠的男人，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。我借故到传达室，他用关切的目光盯着我，哦，我不能不动心，我知道我爱上他了。一整天我眼前老是他的身影，我把他与街头男孩子相比，说不出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。绿意，你说过爱与被爱，幸福的是后者，而前者永远受伤。我只是想，这世界上可爱的男人太多，做女人的如何是好呢？”

   　 素馨恍若梦中，幽幽地不知是在问谁。她走到窗前，看着那幅摄影作品，低声吟道：“月亮，月亮，真正的月亮在天上、在我心里，而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纸上的月亮。”唱京戏的她，普通话讲得纯正而感人，加上那富有磁性的音色，绿意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情绪，爱好文学的她天赋心灵感受很强，同时也深深理解素馨的那份愁情，她沉默着，衡冉也默默地接过孩子，将雪白的乳房凑近憬憬嘴边，低头看着，轻轻摇着，她永远是那么宁静幸福，犹如圣母玛丽亚一样安静、恬淡。

    　绿意再也忍不住了，她感到泪水已到了眼睫毛上，赶紧习惯地睁大眼睛抬头向上——她这样将眼泪逼了回去，做出欢愉的态度，用比平常高几度的声音说：“念首诗你们听。”

   　 衡冉疑惑地看着她，素馨对她生硬地点头。绿意轻咳一声，吟诵道：

柳花结絮了

悄悄地结絮了

十七岁男孩子的心里

也结着一条柳絮儿    绵绵柔柔

就象她长长的辫子

悠悠地缠绕着他

“纸条儿”往书里夹了一百次

放进她的屉子里    还有胡乱的心

最终，只有一条嫩绿的柳絮儿

压着一句颤栗地激动：

我想结你的长辫子！

    　念毕，她问：“怎么样？这首小诗。”

    　“啊，女诗人，这是写的你和古羽吧？”素馨和衡冉几乎同时问道，显然她们已摆脱了刚才的沉郁，记起了学生时绿意那两条独特的粗黑厚密的长辫子。

    　“讲一讲，讲一讲，这下该讲讲你和古羽的罗曼史了吧，结了婚还那么讳莫如深吗？”素馨知道绿意的心事，虽说初恋对象是古羽，最终也与古羽结合了，但中途曾有一个人很深切地占据过她的心，那就是李慕云，只是由于诸多原因，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。古羽也始终耿耿于怀，所以绿意从不肯提到感情上的一丝一毫，此刻因为要摆脱压抑的气氛，她才主动牵过了话题。

   　 “我和古羽的故事很多，一下子讲不完。”她极力搪塞着，实际上，她最忌讳的就是这个。她常常想，如果没有学生时那一段天真无知的早恋，她不会过早离开书本、离开学校，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委屈，而到今日情无所寄、意无所托。

   　 素馨拼命地摇头：“讲不完，先讲一段也好，就讲学校前面那片神秘的小树林，怎么样？你们有那么多罗曼谛克的事，讲出来，让我们开开眼界，衡冉是吧？”她把衡冉拉在手里。

   　 看来此关难过，绿意让步说：“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，以后，我和古羽的名字将永远连在一起。人生，如果我有爱，将纪念这一天。看在同学加朋友的面上，我讲一段，就讲大辫子的功能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　 “好、好、好。”素馨灿然一笑，小女孩似地，拍起手来。

    　“笃——笃笃。”

    　“绿意住这里吗？”一阵节奏熟悉的敲门声和着一个深沉浑厚的男低音从客厅门外传来，虽然麻将声、喧闹声一片，绿意还是听到了，她的心狂跳着，她明白是谁来了，他竟然真的来了！